徽声在线记者 | 梁宝欣 李家琦

9月6日，徽声在线记者从存储产业链独家渠道获悉，受存储产品价格持续高位运行影响，部分PC品牌商在东南亚市场调整了供应商管理策略，放宽了此前严格的供应商准入名单，仅向代工厂提供品牌规格要求，允许其自行采购成本更低的存储组件。

记者通过多方采访了解到，国内多家手机和PC制造商已开始评估使用二手存储芯片的可能性，市场上甚至出现了专门回收近三年内存产品的第三方机构。这一趋势在深圳存储产业集群中尤为明显，部分模组厂商开始主动联系服务器厂商寻求二手存储货源。

9月初，谷歌公司公开披露，为应对DRAM供应紧张局面，已启动退役服务器拆解计划，通过专用适配器将回收的DDR4内存重新用于新一代AI服务器。此前Meta公司也采取了类似措施，通过内存再利用缓解供应链压力。

这些市场动态表明，下游终端厂商正在通过多种方式规避高价存储带来的成本压力。与此同时，模组厂商的盈利模式也面临根本性转变。过去一年间，这些企业凭借前期低价囤积的库存获得了超额利润，但随着这批库存的逐步消化，新采购的高成本原材料正在侵蚀利润空间。

"第三季度将成为关键转折点，国内存储模组厂商的利润水平将出现明显回落。"一位长期跟踪存储行业的分析师向徽声在线记者表示。这种趋势在最新财报中已现端倪。

今年第二季度，国内三大存储模组厂商依然保持惊人盈利：江波龙单季归母净利润达67.15亿元，佰维存储实现42.67亿元，德明利也有26.7亿元进账。但增长速度已显著放缓，德明利的表现最具代表性——该公司一季度净利润环比暴增368%，毛利率从27.14%跃升至57.42%；但二季度净利润环比下降20%，毛利率回落至38.84%，单季降幅达18.58个百分点。

江波龙和佰维存储虽然仍保持增长，但增速曲线明显趋缓。江波龙二季度净利润环比增速从一季度的443%骤降至74%，毛利率提升幅度从24.72个百分点收窄至5.73个百分点。佰维存储二季度净利润环比增速从252%降至47%，毛利率提升幅度从21.39个百分点收窄至2.68个百分点。

短短一个季度，三家企业的利润轨迹就从陡峭上升转为两家减速、一家掉头。"真正的压力还在后面，"上述分析师指出，"这轮暴利很大程度上源于早期低价库存的释放。"

低价库存：一把双刃剑

模组厂商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存储原厂与终端客户之间的中间环节：从三星、SK海力士、美光、长鑫、长江存储等原厂采购DRAM、NAND晶圆或颗粒，加工成SSD、内存条、eMMC、UFS等产品后，销售给手机、PC和服务器厂商。在市场平稳期，利润主要来自加工费和渠道溢价；但在价格快速上涨期，低价库存就成为利润放大器。

回溯2024年底，存储市场仍处于低迷期。TrendForce当时预测，2025年一季度普通型DRAM合约价将环比下跌8%-13%，NAND Flash价格下跌10%-15%。彼时，江波龙、德明利和佰维存储的存货分别达到78.33亿元、44.36亿元和35.37亿元，合计约158亿元。从存货占总资产比例看，三家均处于高位：江波龙接近50%，德明利达67.54%，佰维存储约44.4%。

市场形势在2025年发生根本性逆转。根据CFM闪存市场数据，当年DRAM、NAND价格指数分别暴涨386%和207%，仅第四季度涨幅就超过150%。进入2026年，涨势进一步加剧，TrendForce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普通型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93%-98%，二季度三星和SK海力士DRAM平均售价继续大幅上扬，NAND涨幅更高。

这种价格走势下，低成本库存按新市场价销售，形成了远超正常水平的毛利空间。以158亿元的早期库存为例，这相当于一台超级利润放大器。假设某模组厂以100元成本购入DRAM颗粒，数月后市场价涨至160元，但成本仍按100元计算，毛利空间达60元。但当新采购成本升至150元，而下游客户只能接受170元售价时，毛利空间就缩水至20元。

这正是当前模组厂商面临的现实：低价库存逐渐耗尽，新货成本持续攀升，利润空间被显著压缩。三家公司的库存规模却在继续扩大——2025年底存货总额增至266亿元，较年初增长68%；到2026年6月底更突破650亿元。

需要指出的是，库存金额增长既可能源于采购量增加，也可能来自产品涨价带来的账面价值提升。但无论哪种情况，更高的库存都意味着更大的资金占用。特别是在新货成本不断上升的背景下，维持同等规模库存需要投入更多现金，这成为行业最大的潜在风险：一旦存储价格突然转向，高价库存可能迅速从利润来源变为亏损源头。

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个风险尚未显现。三季度存储价格仍在上涨，TrendForce预计普通型DRAM合约价将环比上涨13%-18%，NAND Flash上涨10%-15%。多位产业链人士向徽声在线记者表示，随着AI服务器持续消耗大量存储资源，原厂将更多产能转向服务器领域，本轮存储紧张局面可能延续至明年。"短期缺算力，长期缺存储"仍是行业主流判断。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价格已处高位的情况下，模组厂商仍在积极补货——只要价格继续上涨，今日购入的高价库存明日仍可能以更高价格出售。高库存本质上是一场豪赌：押注本轮涨价周期足够漫长。

游戏规则改变：成本与风险的双重升级

但行业持续缺货并不意味着模组厂商可以高枕无忧。原厂掌握着产能和定价权，模组厂商必须先支付高额资金采购越来越贵的晶圆和颗粒，再设法以更高价格转售给下游客户。理论上，只要价格持续上涨，模组厂商就可以通过滚动操作赚取价差。

"这种模式可行，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现金流。"一位存储产品代理商向徽声在线记者透露。随着存储价格翻倍，同等规模库存需要的资金量也翻倍。这导致一个反常现象：利润越高，经营活动现金流反而越差。

2025年，现金压力开始显现。江波龙、佰维存储和德明利全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分别为-12.0亿元、-19.7亿元和-22.4亿元，合计净流出约54亿元。进入2026年，资金压力进一步加剧，上半年三家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分别达-31.5亿元、-62.6亿元和-67.4亿元，合计净流出超过161亿元。这些资金大多被锁定在不断升值的库存中。

今年上半年，江波龙购买商品支付现金244.7亿元，佰维存储约207.2亿元，德明利达222.5亿元。同期，三家公司的存货和应收账款均显著增加。为维持库存规模，模组厂商不得不增加融资。截至2026年6月底，江波龙、佰维存储和德明利的有息负债分别达约166.6亿元、163.5亿元和144.6亿元。

随着负债增加，资金成本也水涨船高。江波龙上半年利息支出从去年同期的1.22亿元增至1.81亿元；佰维存储利息支出接近翻倍；德明利利息支出从约0.66亿元增至约1.27亿元。对模组厂商而言，维持高库存需要同时承担双重成本：一是日益昂贵的存储原材料，二是支撑库存所需的资金成本。

存储价格越高，库存价值越大；但要想保有这些库存，成本也越来越高。这种局面下，比现金流更严峻的挑战来自下游市场。HBM、服务器DRAM和企业级SSD受益于AI资本开支，服务器客户对价格上涨的承受能力较强，但这并非三大模组厂商的主要业务领域。手机和PC等消费电子市场仍是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

这些终端市场已经开始难以承受持续涨价。存储成本上升后，手机和PC厂商的选择有限：提高售价、降低存储配置或自行消化部分成本。价格向终端传导很容易影响销量。徽声在线记者了解到，9月初国内多家手机厂商上调了主力机型价格，部分线下经销商原本期待"买涨不买跌"心理能刺激销售，但结果却是价格上调后门店更加冷清。

"服务器客户接受20%的涨价，手机客户就很难。"一位业内人士透露。从产业链沟通情况看，三星和SK海力士对明年价格预期仍然强势，且仍在将更多DRAM资源转向服务器领域，LPDDR5X等原本主要用于手机的产品，正通过新模组形态进入AI服务器市场。

这导致上下游矛盾日益尖锐：原厂不愿降价，手机和PC厂商不愿继续涨价，模组厂商被夹在中间。二手存储市场的兴起，正是这种矛盾的直接体现。

暴利时代终结：生存竞赛拉开帷幕

一位国内模组厂商内部人士向徽声在线记者表示："行情过后，利润终将回归行业平均水平。"三大厂商都在为这个阶段做准备，试图将本轮价格红利转化为未来竞争的筹码。

佰维存储选择锁定长期货源，今年签署了一份15亿美元、为期24个月的长期采购合同，提前锁定未来八个季度的存储资源，同时向自研主控、晶圆级先进封装等领域延伸。江波龙和德明利则加大企业级存储业务比重，江波龙上半年企业级存储收入达21.4亿元，同比增长208.8%；德明利企业级存储收入达48.15亿元。企业级产品认证周期长、客户粘性高、价格承受力强，这些特性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显得尤为珍贵。

过去，决定利润的关键是谁在低价时囤积了更多货物；未来，稳定的原厂供应、主控和固件研发能力、企业级产品布局，以及进入高壁垒客户供应链的能力，将变得更加重要。一位从业十余年的存储代理商形象地比喻："这种国际级竞争就像北极熊过冬，行情好时是在储存脂肪，价格下跌就是消耗脂肪，只有熬过寒冬才能进入下一个赛季。"

存储涨价周期或许尚未结束，但模组厂商的竞争方式已经发生根本转变。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谁能更好地平衡成本、风险和机遇，谁就能在行业洗牌中占据有利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