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声在线地球知识专栏
文字 | 朝乾
制图 | 凯尔希 校对 | 朝乾 编辑 | Alicia
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新片《奥德赛》已在中国内地正式上映，这部影片创造了影史新纪录——成为首部全程采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的长篇电影。该片于7月17日在海外率先公映，许多提前观影的观众纷纷表示观感极佳，除了对海伦角色的肤色选择略有争议外，整体评价颇高。
两版海伦形象对比，你能接受黑人演员的演绎吗？▼
《奥德赛》的故事其实是特洛伊战争的延续。或许有些观众还记得布拉德·皮特主演的同名电影《特洛伊》。
不过，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特洛伊战争除了那些经典战役外，其他情节可能如同乱麻一般难以理清。
剧情梗概如下：特洛伊王子诱拐了斯巴达王后海伦，希腊盟主阿伽门农召集各路英雄跨海征讨。他的军队中既有大英雄阿喀琉斯，也有智谋过人的奥德修斯。这场战争持续了十年之久，最终奥德修斯献上“木马计”，希腊人成功攻破特洛伊；而阿喀琉斯却不幸脚踵中箭，战死沙场。
布拉德·皮特在电影《特洛伊》中饰演阿喀琉斯
（这身材你给打几分？图：reddit）▼
《奥德赛》则继续讲述战争结束后的故事：当其他将士纷纷返乡时，唯独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了整整十年。
英雄历经磨难终归故里的故事，在后来的小说、戏剧和影视作品中被反复演绎，而奥德修斯堪称此类故事的鼻祖。
这两部电影的灵感源泉，正是西方文学的“开山鼻祖”——《荷马史诗》。
人们普遍认为，《荷马史诗》是由古希腊吟游诗人荷马整理编纂而成。然而，荷马究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还是一代代吟游诗人的集体代称，至今仍存在争议。史诗分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分，这两部影片的剧情便取材于此。
荷马：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
（图：朝乾）▼
不过，切勿将这个“荷马宇宙”与拥有雅典民主、奥运会、苏格拉底、柏拉图的古典希腊混为一谈。苏格拉底大致与孔子同时代，而荷马则比他们早了三四百年。
史诗中描绘的特洛伊战争发生的时间更早，大致在公元前12世纪，相当于中国的商朝晚期。
特洛伊战争中最著名的象征物当属特洛伊木马
（15世纪的特洛伊木马插图，图：alamy）▼
“荷马宇宙”中的希腊，相较于古典希腊，显得更加野蛮、混乱——众多王国、英雄、海盗和诸神聚集在爱琴海沿岸：凡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诸神则时常插手人间事务，一场原本普通的返乡之旅，最终演变成了一场长达十年的海上求生记。
想要看懂诺兰的海上冒险故事，得先理清这个“荷马宇宙”的脉络。
混乱不堪的“英雄时代”
在深入探讨之前，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荷马史诗》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记录，还是纯粹的虚构创作？如果是历史，怎会有神仙干预战争？如果是虚构，为何特洛伊、迈锡尼等遗址又真实存在并被考古发掘出来呢？
要解答这个问题，得从希腊文明的“前传”说起。
最早点燃文明火种的，是希腊最南端的克里特岛。该岛距离埃及仅500多公里，距离西亚海岸也不过800多公里，地理位置优越，便于吸收周边文明的精华。克里特文明（与夏朝同时期）崇拜女神，宫殿建筑精巧，壁画中的人物形象纤细柔美，整体风格宛如海岛上的精致生活博主。
克里特文明女性壁画
（图：Wiki）▼
公元前15世纪，火山爆发和外敌入侵接连不断，克里特文明逐渐走向衰落。迈锡尼人接过文明的接力棒，社会风气骤变：转变为父权社会，城墙高耸坚固，尚武之风盛行，崇拜的对象也变为奥林匹斯诸神。
迈锡尼的狮子门，坚固厚重，气势威严
（图：alamy）▼
这些神祇除了身材高大、体态健美、永生不死外，与凡人并无太大差异。宙斯四处拈花惹草，赫拉天天捉拿小三，阿芙洛狄忒总是红杏出墙，阿瑞斯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架……简直就像一部家庭伦理剧。
手持金苹果的爱神阿芙洛狄忒
（图：朝乾）▼
《荷马史诗》的故事背景正是迈锡尼文明的晚期阶段。盟主阿伽门农，正是迈锡尼的国王。
史诗中的英雄人物，大多具有人神混血的身份。比如阿喀琉斯，其父为凡人，其母则是海洋女神。由于与神祇有亲属关系，因此会有神仙介入他们的战争。从这个角度来看，特洛伊战争更像是奥林匹斯诸神之间的一场代理人战争。
史学界普遍认为，公元前12世纪，多利亚人与“海上民族”联手终结了迈锡尼文明。
至于“海上民族”究竟是哪些人？目前尚无定论，这也是本片埋下的一个深刻谜题。
当时，环地中海地区的青铜文明普遍经历了一轮衰退，史称“青铜时代晚期大崩溃”，而“海上民族”的入侵正是导致文明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
古埃及、赫梯、迦南诸城邦、塞浦路斯等地均遭受了“海上民族”的侵袭。根据古埃及的史料记载，他们并非单一民族，而是众多居住在海岛上的民族集合体。在影片的结尾部分，诺兰表达了他对“海上民族”身份的独特理解。
迈锡尼人虽然野蛮，但至少还懂得使用文字记录历史。然而，在文明崩溃之后，文字竟然也失传了，人类社会陷入了长达300年的“黑暗时代”。
迈锡尼文明使用的线性文字B
（图：朝乾）▼
“黑暗时代”盛行抽象几何纹饰的陶瓶
也被称为“几何风格时代”
（图：朝乾）▼
由于缺乏文字记录，往事只能依靠吟游诗人的口耳相传。他们将阿喀琉斯和奥德修斯的故事代代传唱。然而，口耳相传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改编、加工的情况。
直到公元前8世纪前后，这些故事才被整理成《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史诗。因此，“黑暗时代”也被称为“英雄时代”。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只是将这些故事当作虚构的传说来听。直到近代，海因里希·施里曼根据史诗中的线索，发掘出了特洛伊和迈锡尼遗址，这些传说中的城市才有了现实中的对应物。
施里曼挖出的“阿伽门农的金面具”
实际上这个面具的年代要早于阿伽门农
（图：朝乾）▼
考古发现证明，《荷马史诗》虽然具有一定的历史背景，但并未证实木马计、海妖、冥界和诸神等情节的真实性。这种从历史到文学的演变过程，中国人并不陌生，《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名著都是如此诞生的。
漂泊十年，队友无一幸存
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奥德修斯率领12条船、数百名部下，从特洛伊返回老家伊萨卡岛。特洛伊位于达达尼尔海峡东岸，伊萨卡岛则在伊奥尼亚海东岸，原本只需十来天的路程。
《荷马史诗》中的希腊世界
红线表示奥德赛原本的回家路线▼
奥德赛十年回家路（一种猜想版本）
（图：据《世界历史百科全书》汉化）
请横屏观看▼
然而，十年后，他却孤身一人出现在一座陌生的海岛上。12条船全部沉没，数百名部下无一生还。
提醒：以下情节可能涉及剧透，介意者请跳过
船队首先抵达了食莲人的岛屿。几名船员食用莲果后，立刻忘记了故乡和返航的任务，只想留在岛上继续享受美食。奥德修斯无暇劝说，直接将他们绑回船上。
真正的麻烦出现在独眼巨人的洞穴中。奥德修斯带领十二名同伴闯入一个堆满食物的山洞。洞穴主人波吕斐摩斯回来后，用巨石堵住出口，并抓起几名船员当场吃掉。
奥德修斯献上烈酒，谎称自己名叫“没有人”。等巨人醉倒后，众人用削尖的橄榄木刺瞎了他的独眼。波吕斐摩斯疼得大喊：“没有人在害我！”附近的巨人听见后，只当他睡迷糊了。
（图：大英博物馆）▼
第二天，奥德修斯和同伴趁机逃出洞穴。船已离岸，但他却忍不住炫耀道：刺瞎你眼睛的，是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
波吕斐摩斯恰好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这一嗓子，给奥德修斯引来了一位专门制造风浪的仇家。
好在风神艾俄洛斯送给他一个皮袋，将各路狂风装入其中，只留下顺风助船队返航。眼看伊萨卡的海岸已经出现在视线中，奥德修斯却因疲惫而沉沉睡去。船员们却怀疑袋中藏着金银财宝，偷偷将其打开。
狂风瞬间涌出，将船队吹回远海。此后，他们又误入食人族的地盘，十一条船接连被砸毁，仅剩一艘得以逃脱。
接下来，他们来到了女巫喀耳刻的岛屿。喀耳刻在食物中掺入魔药，将船员变成了猪。奥德修斯得到赫耳墨斯的帮助，抵挡住了法术，并迫使她将船员恢复人形。
（图：波士顿美术馆）▼
喀耳刻告诉奥德修斯，要想知道归途，必须先去冥界询问先知忒瑞西阿斯。于是，奥德修斯进入了亡灵世界。先知警告他，波塞冬仍会阻挠他的归途，但有一点必须牢记，绝不能伤害太阳神的牛。
（图：Wiki）▼
离开冥界后，船队经过海妖塞壬的海域。奥德修斯为了安全地聆听塞壬的歌声，让船员用蜡封住耳朵，再将自己绑在桅杆上。歌声响起时，他疯狂命令船员松绑，但船员们什么也听不见，船才得以安全驶过。
（图：大英博物馆）▼
随后，他们的一侧是六头海怪，另一侧是足以吞没整条船的巨大漩涡。奥德修斯选择靠近海怪，六名船员被海怪抓走，但剩下的人保住了性命。
他们终于抵达太阳神的岛屿。奥德修斯反复警告众人不要触碰岛上的牛，但风暴却将船困了一个月之久。食物耗尽后，船员们趁他睡着，宰杀了太阳神的牛。
船重新出海后，宙斯随即降下雷霆。整艘船被劈碎，所有船员葬身大海，只有奥德修斯抱住一块木板幸存下来。
他漂到了女神卡吕普索的岛屿上，被留在了那里七年。卡吕普索许诺给予他永生和永恒的青春，但奥德修斯依然只想回家。
（图：卢浮宫）▼
最终，在智慧女神雅典娜的斡旋下，宙斯下令释放奥德修斯。他得以再次出海，漂到了费埃克斯人的岛屿上，并被公主瑙西卡救下。
宴席上，一名吟游诗人唱起了特洛伊战争的故事。隐瞒身份多日的奥德修斯听得热泪盈眶，终于告诉众人：我就是奥德修斯。费埃克斯人将他送回了伊萨卡。离家二十年后，他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然而，他的宫殿早已被一百多名求婚者霸占，这些人还在觊觎着他的妻子。
回到家，还得先夺回家园
奥德修斯经历了十年的征战和十年的归途，岛上的人早已认定他死在了外面。
108名求婚者长期霸占他的宫殿，消耗着他的粮食、美酒和财富，还逼迫他的妻子珀涅罗珀从中挑选一人改嫁。
意大利画家沃特豪斯的作品《珀涅罗珀和求婚者们》
（图：alamy）▼
可能会有人疑惑，为何这群求婚者能如此公然地鸠占鹊巢？这就不得不提到古希腊社会的一条重要法则——ξενία，影片中称之为“宙斯法则”。
“宙斯法则”实际上是一种待客之道，规定任何来自异乡的旅人——哪怕衣衫褴褛、素未谋面，主人都应热情地提供食物、沐浴和住宿，而旅人则有义务向主人分享异乡的消息。
这条法则的产生源于希腊山多地少的地理环境，生活必需品必须依靠海上贸易互通有无。有了这种待客之道，商人才能在异国他乡安全往来，建立合作与互信。
一旦“宙斯法则”遭到破坏，海洋文明的基石将不复存在，文明的崩溃也将不可避免。
面对求婚者的逼迫，珀涅罗珀声称要先为年迈的公公织完一件寿衣，再考虑婚事。于是她白天织布，晚上拆布，硬生生地拖延了三年时间。
与她美艳而风流的表妹海伦不同
珀涅罗珀对婚姻忠贞不渝
（珀涅罗珀塑像，图：Wiki）▼
雅典娜将奥德修斯变成一个老乞丐。他先与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秘密相认，然后走进宫殿观察谁还忠于旧主。
珀涅罗珀提出招亲考试：谁能拉开奥德修斯留下的强弓，并让箭连续穿过十二把斧头的孔洞，谁就能娶她为妻。
求婚者们轮番上阵，却连弓弦都拉不开。坐在角落里的老乞丐接过强弓，轻松拉开。一箭射出，穿过十二道孔洞，大厅瞬间陷入寂静。
紧接着，他调转箭头，射穿求婚者首领的喉咙，当众恢复身份。忒勒马科斯和两名忠仆封住出口，父子二人将宫殿变成了清算现场，求婚者们一个也没能走出大门。
埃克斯伯格的画作：《奥德修斯父子的复仇》
（图：Wiki，横屏）▼
珀涅罗珀终于确认，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就是她苦等了二十年的丈夫。奥德修斯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回到了家。
一幅19世纪的木刻版画
描绘的是奥德修斯向珀涅罗珀表明身份的场景
（图：alamy）▼
以上故事均来源于《奥德赛》史诗本身。至于诺兰将如何取舍情节、重塑人物形象，以及如何将这场长达十年的漂泊之旅搬上IMAX银幕，还需走进影院才能一探究竟。
但提前理清“荷马宇宙”的脉络，至少在独眼巨人、海妖塞壬和奥林匹斯诸神接连登场时，不会感到困惑。虽然奥德修斯的回家路线错综复杂，但故事的主线却异常清晰：
一个打完仗的男人，渴望回家与妻子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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