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听说过一个被称为“至暗榜单”的奇特存在？

让我们从近期的一则新闻说起。近日，知名辩手詹青云与庞颖携手为井柏然、孙千主演的剧集《早春晴朗》进行宣传，然而，该剧内容被部分观众批评为充斥刻板印象与陈旧价值观的霸总戏码。这一宣传行为，让一向被视为女性榜样的詹青云遭遇了大量吐槽，最终她选择删除了相关宣传内容。

别急着认为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接下来的内容或许会让你大跌眼镜。

有人精心梳理了近期一系列类似事件，编制了一份“文艺圈的至暗时刻”榜单，引发了广泛关注。

“文青四大至暗时刻”揭秘

这份榜单上列举了诸多看似琐碎却引人深思的事例：贾樟柯导演对红果短剧的痴迷、舒淇与杨紫琼在社交媒体上晒出Labubu玩偶、文淇在豆瓣为《那年那兔那些事儿》打出五星好评、汤唯自称“看了五遍《哪吒2》”并被拍到使用“藕饼cp”（哪吒与敖丙）手机壳……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触动了某些人群的敏感神经，引发了他们的破防与幻灭。

你或许会认为这群人过于矫情，甚至质疑他们是否闲得无聊。但当你看到榜单上的另一项内容时，或许会有不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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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王朔等文学巨匠都曾公开表示自己沉迷于短视频，难以自拔。王朔更是透露自己一天能花上八九个小时在短视频上。然而，当许多人在刷到他们沉迷短视频的短视频时，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释然。

是啊，连大作家都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焦虑的呢？追求高级感的生活确实很累，要求自己一直保持高级状态更是疲惫不堪。

我们曾经坚信，有一群人与众不同，他们是真正的高级人士。

那么，何为文艺青年？文艺青年不仅仅是喜欢电影、文学那么简单。他们代表了一种审美追求、一种身份认同，他们有着自我期许，愿意为这份高级感付出努力。

电影《路边野餐》剧照，写诗的陈升/《路边野餐》剧照再现文艺气息

那些曾经对高级感充满向往的你我，或多或少都在这群人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文艺青年不追大众烂片，不盲目追逐流行，他们与平庸保持距离，追求更复杂、更有深度的东西。他们相信文化能够拯救人于庸常生活之中。

对于文艺青年而言，重要的不是他们做了什么，而是他们相信什么。然而，这份相信却成为了他们的软肋。

品味、知识、独立、先锋、反大众……这些审美元素构成了文艺青年的身份边界。一旦他们幻想的审美对象崩塌，他们的身份也就随之崩塌。

《重庆森林》经典剧照，再现文艺氛围

因此，不要轻视文艺青年的失落感。失去身份认同的文艺青年，在那一刻仿佛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们不再是审美共同体的一员，失去了归属感。

他们之所以如此容易幻灭、如此容易参与放逐的游戏，是因为他们从未将偶像视为普通人。他们迫不及待地制造了偶像的真实面目，并将其视为崇高和神圣的象征。他们甚至比偶像本人更急于维护这个形象。

然而，他们以为自己在捍卫高级感，实际上不过是在捍卫想象中的高级自我。

直到有一天，这个高级的自我看到了庸常的偶像，那种落差感让他们无法忍受。

真是令人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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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初级形态的文艺青年，在审视自己的内心时，会看到无数投射出的、尚未成型的凌乱自我。

但自我认知问题并非文艺青年独有，它是一个更古老、更普遍的问题。

“我是谁？”

在前现代社会，这个问题并不复杂。我是我所属于的身份，如谁的儿子、谁的妻子、生于哪个家族、住在哪个村庄、处于哪个阶层、信奉什么宗教、从事什么职业等。我是谁，是一个已经给定的答案。

《千与千寻》经典剧照，探讨身份认同问题

关系性的、继承性的、稳定的身份构成了稳定的我。我不需要自我探索，因为我不是我的选择，而是一个已经确切的答案。

然而，现代社会对人的改变在于瓦解了他的稳定自我。我开始不再仅仅是我父亲的儿子或某个村庄的人。我离开了家乡，改变了职业，选择了伴侣，甚至改变了信仰。我的身份不再是被给予的，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和定义的。

出门在外，我的身份是自己给的。我相信什么，什么就是我的身份。政治理念、宗教信仰、哲学思想、民族认同、职业伦理、人生理想等成为了我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知识分子文化，更是依赖这一套体系。

《绿皮书》剧照，展现现代人的身份探索

一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思想证明，我不是环境塑造出来的那个人，我有自己的立场和信念。身份成为了我的价值观、我的理想。这也是为什么20世纪的理想主义如此耀眼的原因。

然而，自此之后，自我认知变得愈发岌岌可危。

如果身份不再是被给定的答案，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的答案，我就必须不断回答：“我是谁？”

我是我的职业、我的品味、我的消费、我展示给别人看的样子。我是我所听的音乐、我所穿的衣服、我所住的房子、我所喝的咖啡……

《喜剧之王》经典剧照，反映现代人的自我制造

我看贾樟柯的电影，不看商业大片；我读昆德拉的小说，不读畅销书；我听古典音乐，不听口水歌；我看书，不刷短视频……现代性解放了我，让我自己选择我是谁。我不停地制造“我”所是。

而文艺青年，就是其中一种非常精致的自我制造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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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青年是这条历史链条里一个非常特殊的产物。

他们不是前现代人，没有“我是谁家的儿子，所以我是谁”的固定身份；他们也不满足于“我是一个记者，所以我是谁”的职业身份。他们选择了更高级的答案：我是我所相信的、我所阅读的、我所观看的、我所欣赏的东西。

文艺青年并非与现代性无关的小众亚文化。恰恰相反，他们是现代人失去传统身份之后，为自己重新制造身份的一种方式。

文艺青年是现代自我危机的一种高级解决方案。

文艺青年作为现代自我危机的一种解决方案 /《一一》剧照再现文艺氛围

文艺青年追求的所谓高级品味，承担了过去血缘、宗教、阶层曾经承担的一部分功能：给我一个位置，让我知道自己是谁。

在这里，人类自我的全部历史运动展现出一种令人困惑的悖论。在前现代，我因为属于某个共同体而知道自己是谁；到了现代，我必须选择一个共同体才能知道自己是谁；时至今日，在后现代时刻，我可以属于很多共同体，却因此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上午看贾樟柯的电影，下午买Labubu玩偶，晚上看《哪吒2》，一觉醒来给《那年那兔那些事儿》打五星。原本属于不同文化趣味的人群现在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生活里。

《那年那兔那些事儿》第五季剧照，展现多元文化趣味

我并没有变得虚伪，也不需要通过保持一致来证明自己是谁。

但是，真的不需要吗？

如果我真的不需要，为什么还要那么在意詹青云是否推荐了一部霸总剧、贾樟柯是否真的喜欢看红果短剧、谁给什么电影打了分、谁又用了什么手机壳呢？

以下两件事难道不是在同时发生吗？一方面，人身上的身份越来越多甚至彼此冲突；另一方面，对身份一致性的要求却越来越高。

人只是平凡众生中的其中一个 /《搏击俱乐部》剧照引发深思

人们虽然自己难以成为一个统一的人，但我们却热衷于要求别人必须是统一的人。

人的自我越来越碎片化、流动化、矛盾化，但他的心灵却愈发地要求自己需要觉得自己是同一个人。

当外部身份越来越不稳定时，人反而会更加努力地制造内部的一致性。而别人的一致性，则可以用来维持我的一致性。

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现实中的我越来越复杂，而想象中的我则越来越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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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理想的我仍然应该有一个真实的、统一的自我吧。

我真正相信什么？真正喜欢什么？真正想成为谁？这些仍然还是重要的吧。

但太多时候，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感到无助和脆弱。

我的至暗时刻不是发现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或事，而是发现连喜欢什么、消费什么都已经不能证明自己是谁了。

《漫长的季节》剧照，反映身份认同的困惑

我太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了。而谁能快速把我组装起来、接收我、谁就能快速占领我、拥有我。

信仰接过我，把我组装成某种主义的人；品味接过我，把我组装成某个圈层的人；社交媒体接过我，占用我的时间，把我组装成可观看的人、观看别人的人。我接受一种公共形象的同时，也获得了确定性。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被它占据了一部分。我们互为对方的一部分。对方借助我繁殖、扩张、征伐、占有；我依靠对方获得语言、秩序、归属和一个位置。

初级文艺青年的完美形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初级文艺青年形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四重奏》剧照展现和谐氛围

我读它的书、听它的音乐、认同它的价值、使用它的语言。我从它那里获得一整套看待世界、解释世界的方式。如此下去直到拐棍折断。

我慌了。那些曾经如此确定的东西突然都不再确定了。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失去它、失去我所依附的并不等于失去自己。我可以拥有自己的内在一致性从而容纳那些不一致。

我可以喜欢彼此冲突的东西而不必认为那是伤害；可以改变观点并允许别人改变观点而不必披甲讨伐；我也可以推翻过去的自己却不用因此感到自我崩塌。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剧照，展现自我接纳与成长

我已可以把曾经定义过我、也被我用来定义自己的东西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它们依然是我的信仰、我的职业、我的品味、我的爱人、我的偶像、我的群体。但它们不再是我的主人。

我可以属于它们也可以离开它们。我可以借助它们成为自己却不必成为它们。无论我如何改变我都知道我仍然会是我。

作者 |苏打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