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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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它说‘你的创意太老套了’,它秒回‘对不起’——这服务态度简直满分。”在徽声在线主办的一场关于AI与内容创作关系的论坛上,动画电影《世外》(Another World)的监制兼编剧杨宝文以幽默的方式“吐槽”了AI在创意生成上的“优点”。 去年11月,《世外》在金马奖上斩获最佳动画片殊荣,成为继《麦兜故事》及其系列之后,又一部获此殊荣的香港动画佳作。这部影片改编自日本作家西条奈加的力作《千年鬼》,从筹备到最终完成,耗时整整七年,每一帧画面都凝聚了制作团队的心血,通过手绘的方式精心打造。该片不仅入围了2025年法国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还在当年的平遥国际电影展上进行了亚洲首映,赢得了广泛赞誉。 动画电影《世外》的精美海报,展现了其独特的艺术风格。 在AI技术如火如荼的当下,这部纯手工打造的作品显得尤为珍贵。杨宝文在接受徽声在线(www.thepaper.cn)专访时强调,AI虽然强大,但无法复制《世外》那份独特的手绘质感,因为它缺少了“人”的温暖与情感。不过,她也坦诚地表示,AI在头脑风暴和翻译等方面确实能提供一定帮助,甚至可以协助完成一些初步的底层工作,但前提是使用者必须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知道“如何”运用AI。 谈到另一部同样以手工方式制作的动画电影《牛来》,杨宝文认为这只是一个不可复制的意外现象。然而,它的走红却反映了观众的真实态度: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而是用电影票表达了自己的选择——不要以为你做的东西就一定是我喜欢看的。 8月28日,杨宝文出席了由香港数码港主办的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并在“匠心为本科技为辅:人工智能洪涛中的文创产业航途”专题讨论中发表了独到见解。该论坛以“幻艺码戏班”为主题,汇聚了众多创作者、专家及业界领袖,共同探讨AI如何激发无限创意,为数码娱乐及内容创作带来全新体验。 在接受采访时,杨宝文围绕AI对内容创作的影响提出了诸多深刻见解。她担忧地表示:“我最怕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逐渐忘记了什么是专业的。到时候,标准被拉低,劣质作品可能会驱逐优质作品。” AI无法复制“人”的温暖 徽声在线:你们花费了七年时间,纯手工制作了这部电影。最近全球也在热映诺兰导演的《奥德赛》,主演马特·达蒙感慨大规模实景制作资源难以为继,这部电影也被誉为零数码特效的杰作。所以,我很想听听你对《世外》的看法,它真的是完全手工制作的吗? 杨宝文:没错,每一帧画面都是手绘的,凝聚了我们的心血。 徽声在线:在这个过程中,你们遇到了哪些困难?又是如何克服的? 杨宝文:困难重重。做动画电影,尤其是每一格都要手绘的情况下,需要大量的人手和时间。而且,修改过程繁琐,因为不可能由一个人完成所有绘制工作,而是分给12、13个人同时进行。每个人画出来的效果肯定有所不同,这就需要导演具备无限的耐心去指导他们:这里错了,这条线应该怎么画,他跑步的感觉应该是什么样,这场戏的整体氛围应该如何把握。 所有的动画师其实都是“演员”。如果你是演员,我拍一个镜头,你从那边走过来,你心里会有自己的想法——你觉得轻松,就可能跳着走。动画师也是一样:这个镜头,小鬼(注:片中角色)从这个门走进来,他心情很不好,那“很不好”的表演应该是什么样?每个人理解不同。因此,我们需要让比较有经验的动画师去定调:他是怎么跑的。年轻的、没有经验的动画师跟着做,但过程中肯定会出错。整个过程非常繁琐,来来回回修改很多遍,有些时候改了三四遍还不行,导演甚至会说“我自己画算了”。所以,时间会比较长。 其实,七年里面有两到三年是为了找投资、做准备,并不是七年都在画二维动画。我们的动画师们已经画得很快了。 手绘二维动画本身就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过程。很多公司可能是几百人每天上班做,但香港地价昂贵,我们无法承担这样的规模。因此,我们以一个非常小的核心团队做统筹,然后把工作发散给全世界的动画团队,一起在网上沟通、共同完成。 但是,对导演来说,这个过程非常辛苦,沟通成本非常高。就像现在很多人让AI帮忙做事情,但总是做不好——你写多少字给AI,AI就只能理解你想法中的多少字,怎么可能完全了解你?你需要给非常多、很细的想法,它才可以做到。跟人合作也是一样。 徽声在线:你以前也说过香港的动画团队比较分散。现在AI出现了,大家都在用。它有两面性:一方面可以帮助一个人完成很多事情,实现“一人公司”的模式;另一方面,你也得核查一遍所有的东西。 杨宝文:确实如此。所以,很重要的一点是:AI有多负责任?AI是不用负责任的,它犯了错,“对不起”就结束了。但是我们不行。所以,对我来说,暂时还不觉得AI对我们的制作线有非常大的帮助。 比如,我6月去了安纳西动画节,听了一个讲座,是一位日本动画师讲怎么用AI做动画。我看他所用的时间、内容和所有工夫,其实不亚于请一个团队来做。但是,我可以说:要看你理想中的动画的质感是什么。如果它的质感可以有一点数字、数码的味道,可能你真的能省钱省时间;但如果你真的要《世外》这种感觉,它不可能用数码的方法做出来——它缺少了“人”的温暖与情感,而这种感觉才是那么多人喜欢它的真正原因。 所以,有没有AI,对我这七年来说基本上没有区别。我觉得AI只是让大家觉得这个市场有一些新的活力,对市场有想象力而已。对我来说,如果是我们想做的这种手绘的感觉,AI是绝对做不了的。 徽声在线:你说的这个我也有体会。比如用AI生成内容,你不放心,会花更多时间去检查,然后发现好像并没有省下多少时间。 杨宝文:没错。我觉得AI在某些领域里真的能帮到忙——比如数学、建筑。但那些不是娱乐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做动画、做电影,很多东西是跟人性、跟人的脑袋、人的概念有关系的,我不觉得AI做得到。 当然,我不能完全否定它,肯定有一些工具能帮忙。比如说翻译:我们做一个故事大纲,我找AI翻成英文,然后从英文里再改;或者我跟AI说,我不要这种语言,这种语言非常老套,然后它就说“对不起对不起”,再换一种来。其实它有“头脑风暴”的功能——但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去把握,这个东西是不是能代表你的作品、你的文章想表达的东西。 以前这些事我可能要请助手去做,他可能还会有情绪。那AI就没有这个问题:你跟它说“你太老套了”,它说“对不起”,态度特别好。有时候我说“你骗我吧,你这个根本不是事实”,它说“对的”。我觉得挺搞笑的。这个用来“头脑风暴”还是挺好的。 徽声在线:《世外》里融入了很多地方的文化元素,背景资料收集是不是用了AI? 杨宝文:基本上没有。我本身是一个很喜欢古文明、人类历史的人。好不容易能做一部那么独特的电影,我当然是把我这一生里觉得最有意思的东西放进去。所以,有很多都是我个人的经历——我个人去到某一个地方,感受到的东西。基本上是没有用AI的。 8月28日,杨宝文参加由香港数码港主办的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与《世外》主角“小鬼”合影留念。 关键在于“如何运用AI” 徽声在线:刚刚提到了《奥德赛》,内地最近还有一部电影《牛来》——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它非常粗糙,我没有去电影院看,但网上已经有很多片段,大家都很喜欢看。一方面它有娱乐性,另一方面大家觉得,在这个时代我们看到太多虚假的东西了,而这个东西是导演纯粹跟妈妈一起“手搓”的。作为行业内的人,你怎么看这个现象? 杨宝文:我觉得很好的地方是,大家开始讨论“什么是你想看的”,而不是“什么是大家想看的”,这很重要。有时候他们就是买这个票告诉你:我真的不喜欢你们现在做的东西——哪怕那么粗糙的东西我都愿意看,就是一种反抗:用他们手上的票去反抗,告诉你们,不要以为你做的东西一定是我喜欢看的。而且现在内容太容易做了,有点泛滥,所以反而是创作者背后的故事更容易打动他们。 这个东西(背后的故事)非常贴近每一个老百姓的生活。真的是背后的故事比作品本身精彩,而这个是不能复制的。 所以,对行业运作来说,没必要过多讨论。你可以为他默默地祝福,但没必要深入研究——第二个人再做一遍,你觉得大家会看吗?对我来说,作为行业内的人,我只会关注能复制的商业模式、能复制的参考案例。这可能是20年才能有一次爆红的可能性。因为它是一个意外,意外的东西,对行业来说是不需要去深入讨论的。 徽声在线:明白。我的意思是背后可能意味着,大家还是很尊重、看重人性的东西。 杨宝文:是啊。现在很多动画迷,知道画面是AI生成的,可能会有一种被鄙视的感觉。所以现在有些创作者用了AI,但不会特别宣布,你也看不出来。有可能他只是用AI帮忙查一下某个颜色对不对,但出来的画面非常人性、非常个人化,那也没有关系。但是你也不需要告诉人家你用了多少AI。 而且现在关键不是“用没用AI”,而是你是不是直接把AI生成的画面当成最后的画面。我可以用AI做一个画面,但在这个画面上做非常多“人”的修改,把它变成我们觉得对的东西——跟那些一键生成、直接输出的是两回事。现在很多创作者就是拿AI做个底,在上面修改、提升,做最后的画面,而不是完全用AI生成的画面。因为AI生成的画面很容易看出来——可能你(普通观众)不会知道,但是我们一看就会知道。 就是说,用AI的人,你必须知道“如何”运用。因为你必须知道怎么画一个动画,用AI时才知道为什么不好,所以你可以修改。每个专业都有每个专业的门槛,对不对? 徽声在线:我们现在做的很多动画,可能会被喂进大模型,然后它会学习。你有没有担心过这些版权问题? 杨宝文:我没办法去过多担心。在这样的大环境里,我暂时还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但是你说,如果我看到有一个人做出来的东西很像我们的小鬼,我必然马上告他。但是不知道现在的法律是不是能够马上去做。 以我的认知,你必须要证明这个创作里最原始的是一个人的想法。无论你用不用AI,你本身的想法是你个人的——这是第一步。然后法庭就会看两边的举证,哪一个更可信。当然我不想走到这一步,打官司不是一个好事情。只是有些时候,你怎么样都要准备好保护自己的创作。 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现场,气氛热烈而庄重。 坚持做自己喜欢、擅长的就足够了 徽声在线:现在的年轻人一出来就遇到AI浪潮,他们的想法和方法可能不太一样。如果要对未来一代的电影人、动画人说点什么——不管是警示还是经验——你最想说的是什么? 杨宝文:我觉得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自己觉得值得的东西去创作。你应该去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创作方式,而不是说哪一个创作最卖钱。因为如果不是你最擅长或者最喜欢的,你能成功的机会会越来越低——太多人创作了。 徽声在线:现在有很多视频生成工具不断涌现,好莱坞编剧协会前几年已经开始抗议、罢工,因为AI真的会抢走就业机会。你有过这种担心吗? 杨宝文:没有。最主要的是,做电影、做动画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熬的行业——慢工出细活。我们本身都是因为爱这个创作才做的,不是每个月赚很多钱的人。而且香港现在的行业规模就不大。比如说好莱坞的编剧,可能一年写一到两个作品,就能休息三年。我们可能三年才拍到一部戏——在这样一种情况下,AI来不来有什么分别? 我自己不担心,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我在做自己的IP——这个IP就是我的事业。我们创造的《世外》、我们创造的小鬼,就是我们的IP,AI怎么可以取代我呢?但是有很多动画师——他们主要是自由职业者,接一些广告、宣传片的活,的确受到很大影响。有一些客户就说:“我不用请你了,我用AI来做,几千块钱就做完了。” 徽声在线:我现在有一个感觉,在这个时代,一切都很快地被创作出来,你沉下心去做的东西,可能未来会更加稀缺、更加可贵。 杨宝文:最怕的就是慢慢地,没有人知道什么是专业的——这个是最让人害怕的。到时候,标准被拉低,劣质作品可能会驱逐优质作品。 其实很多人找我做短视频,我说实话连看都没看过,不要叫我做,我根本不知道做什么。我觉得人就是这样:做自己喜欢的、擅长的,就足够了。没有一个东西是你做了就发财的,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容易——如果那么容易,人人都做,也轮不到我。 我慢慢来,耐得住这种等待的感觉,不用那么着急。人生没有那么大的必要马上赶上去,因为你没有一个底气的话,跟着这个浪潮很快会迷失的。特别是做创作,你一定会迷失——你不知道你在写什么,你的东西没有灵魂。 徽声在线:像《奥德赛》,它的票价很贵,特别是IMAX版,我抢不到票。说明好东西是有人看的,而且愿意花钱去看。 杨宝文:我不反感AI,我反感的,是那些幻想轻轻松松、简单粗暴就能做完的AI动画电影。但是这个工具是绝对有帮助的——你要懂怎么用就行。各行各业都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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