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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珅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矛盾气质，这种矛盾恰恰构成了当下最值得探讨的创作现象。

这位深耕历史纪录片领域十六载的资深创作者，始终恪守着对史实的严谨态度。然而如今他却将作品重新定义为'产品'——'首要功能是触达观众，让各方都能从中获得所需价值。'

从习惯面对沉默的观众群体，到如今能真切感知观众反馈的创作者，这种转变让他既兴奋又忐忑。'这次创作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观众的存在。'

这个自称'被命运推着走'的创作者，却毅然登上了AIGC影视化的首班车，开启了全新的创作征程……

国内首部上星播出的AIGC长剧《后西游记》

今年5月正式立项，9月便登陆荧屏。这部仅用数月完成的30集、每集40分钟的剧集，作为'广电21条'后首部实现'边审边播'的创新之作，首播当晚即斩获同时段省级卫视收视冠军。

该剧改编自明末清初同名神魔小说，故事设定在孙悟空封圣一千零八十年后的时代：当年取回的真经已被世人曲解，导致世间乱象丛生。花果山再次诞生出小石猴孙小圣，在重重危机中完成成长觉醒，与伙伴们踏上二次西行之路。

在接受徽声在线记者专访时，李东珅坦言孙小圣就是自己的化身。

《后西游记》改编自明末清初同名神魔小说，故事设定在孙悟空封圣一千零八十年之后

剧集播出后引发广泛讨论。有观众盛赞剧情蕴含的'修心'哲理：'我们都是自己的救世主。'也有人批评'AI痕迹过重''炫技成分多于叙事'。李东珅三个月前就预判到这种评价分化：'前两集节奏必然较慢，后三集会渐入佳境。'他承认前两集融入了太多个人表达——告别戏致敬岩井俊二《情书》，开场选用谢天笑的歌曲，甚至将孙悟空的出生地从道教意象的七孔八窍石头，改为具有佛教象征意义的冈仁波齐式神山。这些创作巧思他从未对外解释。

他将孙悟空的出生地从道教的七孔八窍石头，改成冈仁波齐式的神山

这种创作方式在纪录片时代难以想象。当年制作纪录片时，他每年要研读相当于博士研究生的文献量，每个创作环节都要确认史实依据、专家论证和资料出处。如今他终于摆脱了历史包袱：'故事可以自由编织，创作更加随心所欲。'他将其形容为'人生中最快乐的创作体验'。

六年前拍摄纪录片《中国》第一季时，他曾诚惶诚恐地对记者表示：'这是我能力与运气的极致。'六年后，他自信满满地宣称：'产品就是用来被讨论、娱乐和消费的。'

AIGC技术让这位具有'创作灵根'的导演终于能够恣意挥洒创意，如同御剑飞行般自由。

他分享了一个有趣的创作细节：在生成孙小圣成长为孙悟空的关键戏份时，画面突然变得僵硬。团队耗时10天才发现问题根源——人设图中缺少尾巴。由于AIGC默认角色是人在扮演猴子，面部被假体封住导致无法动弹。添加尾巴后，所有动作立刻变得自然流畅。'模型是智能体而非建模软件，问题往往出在沟通方式而非技术能力。'

孙小圣成年版三视图

当被问及投资回报时，他表示尚未计算具体账目。对于20年后观众是否还会关注这部作品，他坦言：'每部片子都有其命运轨迹，我更在意的是AIGC为我打开了创作新维度——故事可以自由编织，画面由AI生成，作品触达观众的速度也大幅提升。'

剧中曾出现一面能照见内心真相的观心镜，猕猴王在镜前原形毕露，孙小圣则因心性澄澈而通明。李东珅强调这部剧本身也是面观心镜：'习惯快节奏的观众会觉得节奏缓慢，能够静心观看的人反而能体会到石猴成长中的得失守护。心里装着什么，眼里就看到什么。'

他承认导演想表达的100%内容，传递到观众那里可能只剩50%。但随着AIGC技术的不断成熟，未来的视觉表达将更加精准，让更多观众真正'照见'自我。

2026年，《后西游记》完成播出。它将被如何铭记，时间自有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位拍了十六年纪录片的导演，在47岁这年终于突破创作桎梏，实现了自我超越。

《后西游记》是一个关于自我成长的故事

【对话】

'伙伴'换了，表达本源没换

徽声在线：2026年全网都在重刷经典老剧，评论说'当年我们都看错了'。在这个时间点推出全AI制作的孙小圣，20年后观众会如何解读这部作品？

李东珅：这个问题我无法预知。做了十六年纪录片，我曾坚信每部作品都要名垂青史，但现在心态完全不同。这次我将其视为普通产品，只为观众提供情绪价值。至于20年后是否还会被关注，我并不在意。每部作品都有其命运，但它在中国影像史上的地位是确定的。

徽声在线：您此前专注于真实历史叙事，这次转型全AI神话长剧是受'影视寒冬'影响还是主动选择？

李东珅：完全是主动选择。去年我们用AIGC完成了五集系列纪录片《台湾岛纪》，全部画面由AI生成。今年4月在成都网络视听大会上我说过：做了十六年纪录片，不应再纠结'什么是纪录片'——纪实未必真实，AI未必虚假，真实存在于观点和材料之中。影视表达的核心是'有话想说'，介质只是载体。过去我与摄影机、专家、撰稿人合作，现在与AI合作，伙伴变了但表达本质未变。

全AI系列纪录片《台湾岛纪》

徽声在线：现在AI奇幻作品偏好冷门题材，《太平广记》《搜神记》《酉阳杂俎》都被改编成单元剧，而西游人物在大众认知中已成定式，如何规避IP风险？

李东珅：西游记是全民级IP，每个中国人都有西游情结，这本身就是一代代重塑的结果。在西游世界中寻找自我投影，比其他作品容易得多。《西游记》每次重塑都能被接受，除非质量太差，否则不存在IP风险。

徽声在线：前两集节奏被批评'缓慢'，您如何看待这种评价？

李东珅：我早有预判。观众对AI剧的接受度还停留在微短剧阶段，长剧必然显得节奏缓慢。三个月前我就告诉主管领导，前两集和后三集会是分水岭。前两集预计70%好评、30%差评，这在纪录片领域已是极高差评率。差评主要分为三类：对AI的情绪化表达、对长剧节奏的批评，以及真正的创作建议。第三集后节奏会明显加快，但无法达到微短剧程度，这是长篇叙事的规律。

徽声在线：孙小圣离开花果山与青萝告别的场景特别'浓墨重彩'，是刻意设计吗？

李东珅：这段完全致敬岩井俊二《情书》，从调度、色彩氛围到LUT设置都对应原作。因为《情书》对我人生意义重大，必须在此致敬。第一集使用谢天笑的歌曲也是因为个人喜好。原著中道教意象的七孔八窍石头，被我改为佛教象征的冈仁波齐式山峰——未孕化生命时黑暗无光，孕化生命时被光明照亮。这些私密表达观众未必能察觉，但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徽声在线：过去拍纪录片时观众沉默，现在反馈汹涌而来，如何看待这种破圈效应？

李东珅：纪录片创作常感恐慌，因为始终处于闭门造车状态。这次能真切感知观众反馈，但我认为热度并非源于作品质量，而是市场需要新话题。过去大家质疑AIGC能否应用于影视生产，这部作品已经证明：这是可行的，更是趋势所在。

徽声在线：原著中东方荒诞与反讽的黑色幽默，在剧版中转化为英雄成长故事，是否担心削弱原著锋芒？

李东珅：我从未想过保留原著锋芒。原著与我关系不大，人物关系都不成立。我只是借用框架和名称，讲述自己的人生理解。原著是讽刺他人，我是表达自我，这是本质区别。若以原著标准要求，我完全接受，但从创作初衷就未打算走那条路。

通臂

青萝

徽声在线：孙小圣是猴子却要表现人类情感，这种平衡如何把握？

李东珅：我从未纠结这个问题。作为丁克，我养猫养狗，深知动物情感与人类本质无异，区别仅在于表达能力受限。因此我不会刻意区分'猴性'与'人性'，万物有灵，灵魂层面没有差异。

技术会进步，审美才是你的护城河

徽声在线：去年有AI影视创作者说AI像面镜子，除了降本增效，这次与AI共创的最大惊喜是什么？

李东珅：举个例子，最初构想中牛魔王是反一号，猕猴王只是普通角色。但我们只输入'淡淡的、冷冷的'提示词，模型生成的猕猴王却透着阴狠劲儿。这促使我们彻底修改剧本，将猕猴王升格为反一号，牛魔王转为正面形象。这才是真正的共创——模型通过行为结果传递理解，你需要调整沟通方式达成共识。AI不是工具，而是独立创作伙伴，有时像修仙：你虔诚祈愿，冥冥中自有助力。

猕猴王三视图

牛魔王三视图

徽声在线：去年创作者还在摸索AI应用，今年情况如何？确立美学风格是否困难？

我们无需训练模型，它基于物理世界和光影逻辑构建。现在的模型与去年相比，进化程度相当于人类3000年发展。我们的美学体系以动物世界为基准——所有猴子都是中国猕猴，牛魔王世界呈现西域特征，核心逻辑是真实猴群生态。这种风格介于动画、动物世界与实拍之间，形成独特视觉语言。

徽声在线：AIGC长剧号称100人完成2000人工作量，实际成本效率如何？

李东珅：第三集有场3分半钟打戏，实拍或CG制作需300-400万元，拍摄3-4天，场景搭建另计。AIGC制作成本不足10万元。按动画电影标准（1分钟100万预算），我们目前视觉水准约1分钟2万出头。传统剧组2000人中存在大量资源浪费，而我们团队闲人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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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打戏片段(00:49)

徽声在线：您反复强调'工作流'重要性，它解决了什么问题？

李东珅：这套逻辑我十年前在《河西走廊》就已实践。现在越来越多纪录片团队采用这种方式。AIGC长剧能成功，除了模型能力，关键在于工作流与协作逻辑。简单说，工作流实现'去人化'——降低个人能力对作品的影响。以英剧《浴血黑帮》为例，六季中编剧、导演、剪辑、摄影指导从未重叠，却能保持统一叙事与影像风格，这就是工业化。AIGC工作流有三个核心：去人化、专业化分工、贯穿始终的审美情绪连接。艺术水准与表达能力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纪录片《河西走廊》豆瓣评分9.7

徽声在线：'边审边播'模式下，平台数据与评论影响创作，这种权力结构您适应吗？

李东珅：完全没问题。没人强迫修改，改不改取决于创作判断。又不是被要求'必须修改'，这种自主权很重要。

徽声在线：团队中电影背景人员不足30%，70%是美术专业，什么样的人适合做AIGC导演？

李东珅：未来AIGC创作者需要两种核心能力：想象力——过去不敢写的场景现在都能实现；判断力——AIGC会提供多种方案，需要在0.1秒内做出正确选择。选择困难症患者不适合这个领域，因为考验的是审美直觉而非技术能力。技术会持续进步，但审美才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后西游记》剧照

徽声在线：您预测两年内90%影像产品将使用AIGC，一半以上长片会采用AIGC生成，依据是什么？

李东珅：基于我的历史观。人类经历三次重大革命：十万年前学会用火实现物质自主生产；2500年前不同文明建立三观；今天AIGC引发物质精神双向变革。这将带来新世纪，彻底改变思维方式与行为习惯。模型按周进化，一年前的技术已落后3000年。

徽声在线：当人类教会AI后，这些'师父'该何去何从？

李东珅：AIGC将使硅基与碳基生命形成共生关系，社会伦理形态将发生根本变化，甚至可能导致人类灭亡。但这是不可逆的变革浪潮，阻挡毫无意义。与其杞人忧天，不如享受当下——就像我片中所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孙小圣幼年版三视图

徽声在线记者 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