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张韵 徽声在线编辑：杨翼

2026年4月7日，农历二月二十日，凌晨4点47分。

福建福鼎的实验基地内，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东海水产研究所（以下简称中国水科院东海所）的监控设备捕捉到了一幕罕见场景：两条鳗鲡亲鱼在水池中快速游弋，雄鱼紧紧尾随雌鱼，呈现出规律的“追尾”行为。

这是生物学上典型的求偶信号。两天后，经过日夜监测的研究人员成功获取了鳗鲡自然受精的珍贵样本。初孵仔鱼破膜而出，它们通体透明、极度畏光，宛如悬浮在水中的细针，微微颤动。

（初孵仔鱼3日龄。受访者提供图片）

一条鳗鱼，不仅支撑起了中国数百亿元的养殖产业，也让全球科学家为之头疼了上百年。

其幼苗价格堪比黄金，身世更是扑朔迷离，被誉为水产界的“哥德巴赫猜想”。

实现人工催产，仅仅是攻克“鳗鲡人工繁育”这一世界性难题的第一步。

在鳗鲡人工繁育领域，中国科学家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探索，不断刷新仔鱼存活纪录，积极寻找开口饵料的良方，旨在解决鱼苗短缺问题，掌握量产技术，使产业摆脱“靠天吃饭”的被动局面。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仍存在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尽管中国贡献了全球80%的鳗鲡养殖出口，但其产业命脉却紧紧系于天然苗种的资源波动之上。在日本已宣称实现全人工养殖的当下，国内种源“卡脖子”的困境愈发凸显，攻坚已刻不容缓。

“当前，鳗鲡繁育研究正处于一个全新的窗口期。如果我们这代人不能取得突破，那么这项研究可能会长期停滞不前。”在中国水科院东海所的一间会议室里，副所长赵峰与记者分享了2023年那个雪天的故事。经过20余年的科研断层，在一家茶馆的长谈中，国家队接棒攻关，他们这代人决心承担起老一辈科学家未竟的事业。

（赵峰 受访者提供图片）

直面“卡脖子”难题

鳗鲡的一生会经历受精卵、柳叶鳗、玻璃鳗、线鳗、黄鳗、银鳗等多个复杂阶段。作为降海洄游性鱼类，它们在深海产卵、在河口发育、在淡水成长。

长达数千公里的江海洄游路程，为鳗鲡的生活史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人类无法在马里亚纳海沟目睹银鳗的交配产卵过程，也难以在大洋中追踪柳叶鳗的漂流轨迹。这使得人工环境下的生态模拟与饵料研发变得异常困难，犹如盲人摸象。

直到上世纪60年代，日本科学家通过外源激素注射成功诱导鳗鲡排卵。1974年，中国也通过催产获得了大批仔鱼。

然而，时至今日，鳗鲡仔鱼的存活率仍然较低。几十天的生命跨度，让无数顶尖实验室折戟沉沙。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中日两国走在了前列。

日本作为世界上最大的鳗鲡消费国，其消费量的70%至80%依赖中国进口。上世纪60年代，日本开始启动鳗鲡人工繁育研究，并在国际上长期占据技术高地。2010年，日本宣告首次实现全人工繁育闭环，这意味着捕捞玻璃鳗进行养殖的产业逻辑正在被颠覆。

赵峰向徽声在线记者透露，目前，中国的鳗鲡养殖种苗完全依赖天然捕捞或进口苗种，这已成为制约产业可持续发展的最大瓶颈。

（野生鳗苗。受访者提供图片）

在全球19种鳗鲡中，日本鳗鲡、美洲鳗鲡、欧洲鳗鲡是常见的三大养殖种类。2010年后，欧洲鳗鲡因资源严重衰退被欧盟实施出口禁令，日本鳗鲡、美洲鳗鲡的天然资源量也大幅下降。一旦遭遇苗荒，养殖户只能被迫转业。

为有效保护鳗鲡资源、支撑我国鳗鱼产业可持续健康发展，2019年，中国水科院东海所编制了鳗鲡保护国家行动计划，放流鳗鲡亲体2000余尾，并倡导严控捕捞、系统保护。

赵峰长期致力于河口渔业生态保护与水产繁育技术研究，担任农业农村部东海渔业资源开发利用重点实验室主任、国家海洋水产种质资源库鳗鲡研究中心主任，先后主持50余项国家和省部级科研项目。

在随后的几年里，赵峰团队持续开展鳗鲡资源保护、繁育养殖的相关研究工作。2024年12月，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海洋农业与淡水渔业科技创新”重点专项立项，重启鳗鲡人工繁育技术攻关研究，赵峰成为该项目负责人。

2026年5月22日，当日本首批全人工养殖鳗鱼上市的消息传来时，赵峰在朋友圈写下了九个字：“体系化创新迫在眉睫。”

近日，徽声在线记者来到中国水科院东海所，随赵峰步入实验室近距离观察仔鱼状态。赵峰表示：“做科研一定要坚持不懈，全国只要有三五个团队死磕这件事，就有可能取得突破。我们要充满希望，同时也要感受到压力。但作为科研人员，我们更要有这样的责任感。”

（赵峰团队进行鳗鲡人工繁育研究。受访者提供图片）

开口摄食难题待解

徽声在线记者：如此看来，启动“鳗鲡高质量亲本培育与人工繁殖技术开发”项目是解决鳗鲡产业“卡脖子”难题的必然选择。那么，当前中国的相关科研进展如何？难点在哪？

赵峰：去年以来，我们项目各课题研究团队已接连取得一系列关键进展。成功人工培育出后备成熟亲本，促熟催产技术不断提升，实现了年人工孵化初孵仔鱼超过500万尾，部分仔鱼已实现开口摄食，培育时间超过了40日龄……

其实孵化出来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它们进食并成长。“七五”至“八五”期间，中国曾累计培育出数百万尾仔鱼，最长存活时间达到19天。此后受制于技术门槛与经费压力，我国鳗鲡繁育研究基本停滞不前。

进入2000年，国家层面基本没有大的项目支持鳗鲡人工繁育工作，仅有个别单位科研人员凭着兴趣爱好开展了少量研究。如今，老一辈从事鳗鲡繁育的科研人员都已退休。直到2024年项目立项，各大高校、科研单位的新一代科研人才才陆续集结。接下来，我们会进一步总结经验教训，开拓思路，争取让仔鱼存活时长突破50天甚至更长时间，直至获得人工繁育的完全突破。

徽声在线记者：日本在这方面走到了什么阶段？

赵峰：从时间上看，我们比日本晚了整整20年。2002年日本就突破了人工繁殖技术，将仔鱼养到了玻璃鳗阶段。2010年，日本实现全人工繁育。然而，目前为止，仔鱼存活率仍然较低，且产量有限、成本高昂。每尾培育成本约80元。2026年，全球首批全人工养殖鳗鱼在日本试销，每尾售价约5000日元，成本仍高于中国进口。

日本在这方面的突破主要有三点：一是通过激素注射刺激性腺发育，解决亲鳗在人工环境下“不愿生”的难题；二是破解仔鱼从内源性营养向外源性营养转换时的“断食”困局，让孵化出的仔鱼“能吃能长”；三是实现人工亲本繁育，即利用人工繁殖的子代鳗鱼经养殖成熟后再次作为亲本进行繁育，实现“三代同堂”。这意味着日本已在实验室成功跑通鳗鲡全生命周期的人工繁育技术路线。

（鳗鲡 受访者提供图片）

徽声在线记者：在仔鱼开口的关键环节，我国现在有何解决方案？

赵峰：严格来说，在我国鳗鲡苗种的人工繁育尚未完全进入柳叶鳗生长期，还处在出苗不存活的阶段。

最主要的是开口摄食难题。早期仔鱼死亡率极高，人们甚至不清楚它的食性偏好。我们尝试过各类饵料，但尚无法诱导其稳定进食，未获得可复制的成功经验。

突破开口饵料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观察它们在野生环境下吃什么。我们准备去捕获野生幼体，分析检测它们的肠道内容物，试图通过氨基酸、脂肪酸等成分破译出“天然食谱”，尽管这难度极大。间接的方式则是将一般鱼类的早期营养需求试个遍。水产实验就像窗户纸一样，捅破了就很简单，做不出来就都是问题。

我想强调的是，人工养殖后备亲本的培育非常重要。只有优质的亲本才能产出高质量的精卵，孵化出体格健壮的仔鱼，有利于后期的仔鱼开口摄食和变态发育。

（鳗鲡亲本。受访者提供图片）

产业化道路任重道远

徽声在线记者：这么说，要实现自主研发的技术创新就是边摸索边总结、有想法就去试？目前我们有哪些研发的理论或实践基础？

赵峰：是的。目前中国水科院东海所的年孵化仔鱼规模已突破百万尾量级，并成功建立了多批次生殖调控技术，可实现每10天左右就产出一批实验用苗。这种高频次的稳定供应为开口饵料筛选、变态发育等关键实验提供了宝贵的生物材料，使科研人员得以开展大样本、重复性的验证工作。

同时，我们研制了极端生境模拟舱，建立了仿生境鳗鲡亲本培育技术。这套装置的核心在于对水压、温度与光照的全参数模拟。

目前所知，鳗鲡自然产卵深度在100米至200米之间，恰好位于海洋“温跃层”，上下温差悬殊。为此，装置设计了“跃变可控”的水温系统，可在5℃至25℃间精准调节；水压则采用“线性可调”模式，模拟亲鳗上浮产卵时的压力环境。此外，考虑到深海的微光特性，系统还将引入光谱调控技术，目前团队已尝试利用蓝光照明以降低对仔鱼的惊扰。

（鳗鲡标志跟踪研究。受访者提供图片）

徽声在线记者：离量产还有多远？

赵峰：虽然日本已突破全人工繁殖技术，技术路线也走通了，但还存在不能批量生产的技术瓶颈。如何将整个链条熟化优化、降低培育成本是日本接下来要做的事。

如果沿着原来的路径去做，我觉得可能还会碰到一些障碍，因为这里面难点太多了。可能要想一些没尝试过的方法和技术路线，多一些奇思怪想。

中国要实现产业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可能一蹴而就。我们要有信心、耐心和定力。目前我们只是取得了阶段性突破，距离实现全人工繁育还有不小的差距。即便突破了，可能像日本一样还需解决稳定出苗、优化饲料、降低成本等问题，才能适配产业推广。

“有组织的科研”至关重要

徽声在线记者：面对长期的技术攻关，您觉得现阶段各科研力量需要建立怎样的共识？

赵峰：我强调国家与地方不能各自为战，各研究单位要形成合力。

首先要错位发展、优势互补，但力量不能分散、资源不能浪费。比如有些单位基础研究力量较强，那就专攻基础研究；有些单位试验基地条件较好，就适合做亲本培育和环境模拟研究；有些单位擅长饲料研发，那就专攻饵料研制……这样可以各展所长。

其次要任务共担、材料和技术共享。比如山东的一个高校在精子运动研究上有专长，找到我们希望能提供精子样本、开展合作，我们目前已经联合开展了相关研究。打破壁垒、增加信任、共享技术成果是集中力量攻关、突破技术瓶颈的基础和关键。

（赵峰团队进行鳗鲡人工繁育研究。受访者提供图片）

徽声在线记者：从项目管理角度看，您对现在的合作机制有何建议？

赵峰：鳗鲡人工繁育难度极大，具有投入多、风险大、周期长的特点。企业深度参与研发的意愿不强，这就需要国家给予一定的稳定支持，组织科研团队承担起重任，把基础研究做实，把技术瓶颈打通。

我认为鳗鲡的人工繁育需要做体系化创新，针对人工繁育全链条进行项目的顶层设计，围绕核心问题拆解成若干子课题，以更开放的合作机制应对接下来的研发技术瓶颈。

此外，需建立适应长周期攻关的考核评价机制。鳗鲡人工繁育技术突破可能还需要较长的时间，出成果比较困难。在当前的考核评价体系下，年轻人很难坚持下去。我们要允许大胆尝试和探索，也要容忍失败。只要团队在全力推进，即使暂时没有显著成果，有进展也应获得认可。看似偶然的突破背后往往是大量扎实工作的积累。只有把机制理顺，大家才能沉下心来将这件关乎产业命脉的事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