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北方的夜幕早早降临。厨房的窗玻璃上凝结着厚重的冰花，寒风裹挟着雪粒不断撞击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挺着九个月的孕肚站在水槽前，双手浸泡在刺骨的自来水中，吃力地清洗着一条两斤多重的鲤鱼。冰水顺着指缝渗进毛衣袖口，冻得我直打哆嗦。

隆起的腹部像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骨盆上。为了够到水槽，我不得不将身体向后倾斜成危险的弧度，这个姿势让腰椎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酸痛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林夏！鱼洗好了没？赶紧把那只老母鸡剁了！你大伯他们四口，小姑子三口，再加上咱们自己人，今晚十二张嘴等着吃饭呢！十六道菜必须凑齐，图个六六大顺！"婆婆王翠萍的喊声从客厅炸响，盖过了电视里春晚倒计时的欢腾声。

我扶着腰直起身，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裤腰。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我尽量平稳地说："妈，鸡骨头太硬了，我现在实在使不上力，腰也疼得厉害，能不能让陈浩进来搭把手？"

客厅突然陷入死寂，接着传来拖鞋踢踏声。婆婆攥着把瓜子出现在厨房门口，眉头拧成疙瘩："陈浩上了一年班，过年放松放松怎么了？大男人进厨房像什么话？亲戚们知道了不得笑话死！我怀他那会儿，临产前还在地里掰玉米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贵！"

她吐掉瓜子壳，转身时带起的风掀起我围裙的一角。我望着沙发上戴着耳机疯狂按手机的丈夫，他正对着屏幕大喊"放大招！快上！"，对厨房的动静充耳不闻。

这样的场景从怀孕五个月就反复上演。婆婆以"照顾孕妇"为由从老家搬来后，非但没分担家务，反而以"多活动好生养"为由，把所有活计都推给我。陈浩总说："妈年纪大了，你就多担待点，当锻炼身体了。"

此刻是除夕夜，我肿得发亮的双脚勉强塞进拖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从早上八点开始，我就在厨房连轴转，洗菜切肉备料，已经站了六个多小时。

小腹开始传来规律的紧缩感，医生说过这是假性宫缩，是身体在发出警报。我咬着牙把鱼捞到案板，转身去拿解冻的老母鸡。

钝刀砍在鸡腿关节处发出闷响，刀刃卡在骨头里震得虎口发麻。突然肚子里的胎儿猛地踢了一脚，尖锐的疼痛让我腿一软，扶住灶台时手里的玻璃碗"啪"地摔碎在地。

"要死啦！"婆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窜进来，看着满地玻璃碴脸色铁青，"大过年的摔碗！你存心触我霉头是不是？连个碗都拿不住，还能干什么？亲戚马上到了，这饭还做不做了？"

陈浩终于摘下耳机，慢悠悠走过来。他瞥了眼碎片，皱眉埋怨："老婆你小心点啊，大过年的搞成这样，妈说你两句就听着，赶紧收拾了继续做饭，我都饿了。"

看着这对母子，陌生感如潮水般涌来。委屈和绝望堵在喉咙，我蹲下身默默捡玻璃碴。锋利的碎片划破食指，鲜血滴在瓷砖上像朵朵红梅。

婆婆撇嘴："别装可怜了，贴个创可贴赶紧炖鸡！"她拉着陈浩回客厅，还顺手关上推拉门，仿佛要把我的狼狈与外面的喜庆彻底隔绝。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油烟机轰鸣声中，手指的血滴在地板上汇成小洼。颤抖着摸出手机，解锁时屏幕映出我苍白的脸——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孕肚将毛衣撑得变形，肿胀的双脚青筋暴起像蚯蚓爬满皮肤。

我打开微信找到母亲头像，没有打字直接点开录像。镜头扫过水槽里堆积的蔬菜、案板上带血的老母鸡、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滴血的手指，最后定格在我浮肿的脸上。

镜头下移，露出惊人的孕肚和惨不忍睹的双脚。十五秒的视频里，我始终沉默着。发送后，我颤抖着打字："妈，我肚子好痛，做不动了，想回家。"

信息发出不到十秒，母亲的视频通话就弹了出来。我挂断后回复："不方便接，在做年夜饭。你们好好过年，别担心。"那边顿时没了动静。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门铃突然炸响。大伯和小姑子两家人带着寒气涌入，孩子们的嬉闹声和亲戚们的寒暄声瞬间填满客厅。

婆婆提高嗓门："快坐快坐！林夏在厨房忙活呢，马上开饭！这媳妇就是能干，非要亲手做一桌丰盛的！"

听着婆婆在外卖弄，我撑着灶台站起来。肚子仍在发紧，冷汗浸透了秋衣。机械地将葱姜蒜倒进热油锅，刺啦声中油烟腾起，呛得我剧烈咳嗽。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厨房窗外风雪更急了。正要把鱼下锅，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猛地撞开。这声巨响让客厅瞬间安静，连孩子们都停止了打闹。

我关掉煤气灶推开厨房门，只见冷风卷着雪花灌进客厅。防盗门大开着，四个人影立在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母亲，她只穿了件薄呢子大衣，头发被风雪吹得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上来的。她的眼睛通红，目光在客厅扫视一圈后，死死钉在我身上。

她身后站着三座"铁塔"——大舅穿着黑色皮夹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二舅攥着把方向盘锁，暴脾气写在脸上；三舅虽然个子矮些，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刚站起来的陈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