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曼（Jens Lehmann）把“疯子门将”的传奇，推到了一个此后无人敢去的地方。这位前阿森纳门将，用一次欧冠决赛史上首张红牌，给自己的狂人履历画上了最极端的一笔。

在诺伊尔用脚下技术把“门卫”踢成潮流之前，足坛流行一种看法：最好的门将，往往也是最疯的那一个。那时候，门将的本职还不是出球和创造机会，而是敢把头伸到飞来的膝盖前、把脸挡在劲射线路上、把双臂插进混战里——这样的人最容易赢得看台的心。

疯子门将的传说，源头是1956年足总杯决赛中撞断脖子的伯特·特劳特曼（Bert Trautmann），到八十年代随着雷内·伊基塔（Rene Higuita）和何塞·路易斯·奇拉维特（Jose Luis Chilavert）登场而真正起飞。如果说他们把古怪门将变成了南美足球的保留节目，那么欧洲也有一代叛逆而强硬的门将与之分庭抗礼：奥利弗·卡恩（Oliver Kahn）、法比安·巴特兹（Fabien Barthez），以及独一无二的莱曼。

说这些门将只以荒唐行径闻名，是对他们天赋的严重低估；但他们确实是自由灵魂和坚定的不随大流者，以不可预测著称是有原因的。

• 卡恩曾代表拜仁慕尼黑对阵汉莎罗斯托克时，冲到角球区用双手把球打进对方球门，随即被罚下。
• 巴特兹曾让保罗·迪卡尼奥（Paolo Di Canio）进球，自己则在一旁复刻《周六夜狂热》的招牌舞步。
• 莱曼在多特蒙德时期曾因推搡队友马尔西奥·阿莫罗索（Marcio Amoroso）吃到红牌，这一错误判断让他成为德甲历史上首位职业生涯四次被罚下的门将。

如果说巴特兹更出名的是赛前仪式和没必要的冒险盘带，那么卡恩和莱曼则像是被内心深处的怒火驱动。两人在德国国家队争夺一号门将，似乎也在比拼谁在场上更暴烈。卡恩以顶撞前锋、掐对手脖子、不分敌我地推搡闻名；莱曼则更倾向于把火压在表面之下，然后突然爆发成一阵怒吼，或者在自认为合适的时候，来一次阴招报复。

正是这样，他在阿森纳得到了“疯子延斯”（Mad Jens）的绰号。2006年5月，在法兰西大球场，他用最极致的疯狂时刻，把这个绰号坐实了。

在那之前，早有征兆显示莱曼压抑的怒火可能伤到自己。最著名的一次发生在2003-04赛季阿森纳“不败军团”的尾声——那场在白鹿巷锁定英超冠军的比赛。枪手拿到了夺冠所需的平局，但若不是门将一次令人费解的计算失误，他们本可全取三分：角球中受到罗比·基恩（Robbie Keane）压迫，莱曼抓住对手的头，送出一粒毫无必要的点球，基恩罚进。

2015年，前多特蒙德主帅马蒂亚斯·萨默尔（Matthias Sammer）在德甲官方YouTube频道谈到莱曼时说：“他不是最好合作的那种人。他是个真正的个体。”

这位出生于埃森的门将身上，始终带着一种不循常规的气息；关起门来，他常被描述为不妥协、爱争论，甚至傲慢。卡恩的怒火表现为一种高强度的集体领导，莱曼则更像一个对比赛方向有惊人眼光的叛徒。最好的时候，这种个人主义表现为对禁区的权威而无可争议的掌控，甚至在某场鲁尔区德比的关键时刻贡献进球；最坏的时候，则体现在他摇摇欲坠的纪律记录上——在多特蒙德的最后一个赛季，他吃到四张黄牌和两张红牌，而就在一年多前，他还因在无球状态下踢开弗赖堡中场苏迈拉·库利巴利（Soumaila Coulibaly）被禁赛四场。

巅峰状态的莱曼，是配得上统领“不败军团”的门将，尽管同一个赛季，他因在“老特拉福德之战”中的对抗行为被指控不当行为。那个赛季，他惊人的反应扑救和比赛中的智慧帮助阿森纳联赛仅丢26球；后来他又在通往2006年欧冠决赛的路上，连续853分钟不失球、收获10场零封。

遗憾的是，那场决赛定义他的是自我毁灭的一面，而非精湛技艺。如今回看，他第18分钟被罚下的一幕依然耐人寻味。莱曼曾说：“当裁判向我出示红牌时，我觉得自己是地球上最孤独的人；我甚至提不起力气去争辩。这不可能是真的，我想，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事后看，比赛那么早，理性的做法本应是尽可能拖延萨穆埃尔·埃托奥（Samuel Eto’o），祈祷科洛·图雷（Kolo Toure）的补防尽快赶到；但在罗纳尔迪尼奥（Ronaldinho）送出直塞后的那一瞬，莱曼的个人本能接管了一切。他尖叫着冲出禁区，眼里只有球，既没有封住角度，也没有让射门变难，反而在与埃托奥的赛跑中落败，随后沮丧地走下场。

有人或许会说，莱曼只有一瞬间做反应，只是做了错误决定，不必过度解读。但一个极致的个人主义者，在一场他赢不了的较量中孤立无援地停在那里，这一幕本身就足够刺眼。无论是不是叛逆本能让他伸手放倒埃托奥、而不是让喀麦隆人占得上风，这位德国人的名声已经先于他抵达——他吃到了欧冠决赛历史上的首张红牌。

他把疯子门将的传奇推到了逻辑的终点。此后虽有许多远不如他的门将试图把自己包装成狂人，但很难不让人觉得，正是莱曼这张标志性的红牌，让古怪门将从此不再被高价追捧。